“读过的书会铺下一段路,勇敢走下去,前方就是星辰万里。”
据2024年最新统计数据,在中国,平均每天有22个乡村教学点正在消失。
新兴县新城镇枫冼小学(以下简称“枫冼小学”)是位于广东省云浮市新兴县城西郊的一所乡村小学,目前有在读学生195名,教师12名。新一届一年级招生已经开始,但到底能不能招到最后开班的学生,校长张雪映没什么信心。
张雪映还有三年多就要退休,谈论起学校的未来,她的语气里却没有伤感。她说即使学校消失了,有些东西也不会消失:比如一下课就挤满了人的图书馆,比如已经做了七年的诗歌节,还有那一本本由老师和学生共创的“班书”。
因为阅读,有些路似乎自己就长起来了。或许,就像孩子们在班书中写道的,“读过的书会铺下一段路,勇敢走下去,前方就是星辰万里。”

在枫冼小学,每到下课时间,满天星公益图书馆里就挤满了人
让阅读像呼吸一样自然
枫冼小学把面积最大的课室用作了图书馆。虽然占地面积不过52平,但这里在2019年获评“广东省最美阅读空间”。相比城市里那些明亮华丽的阅览室,这个空间,美得有点特别:一排书架贴四面墙壁而立,斑驳褪色;放在角落的旧电脑桌里,塞着卷边的绘本。孩子们可以围坐在几张整洁的桌椅前,但椅子的数量明显不够,所以他们会跪在地上,倚在门前,甚至依偎着彼此,作伴读书。
上课铃响起,校长张雪映总得亲自“杀”去“赶人”。有个文化课成绩下游的男孩,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摊开的书本还舍不得合上,又被风吹开新的一页。

枫冼小学的满天星公益图书馆
“书很旧,因为它们被好好爱过。”张雪映分享了一组惊人的数据:在枫冼,平均每个孩子一年的图书借阅量有六十多册,还有孩子从入学到现在,已经借阅了超过八百本书籍。
但在十年前,走进枫冼,“汗臭味”明显压过了“书香味”。2015年,刚从任教15年的完全小学来到这里时,张雪映是不适应的。学生来自附近六个村,学习基础和习惯参差不齐,学校主推的特色项目是乒乓球。一堂作文课让张雪映破了防,“你说一句孩子写一句,这可怎么办?”她想到自己的小时候,爷爷是乡村老师,看她喜欢读报纸杂志上的小人书,爷爷就把每周的连载内容整理装订起来,就这样装着装着,一本本独一无二的小书装满了她的童年。她想从阅读开始,为这些孩子们做点什么。

校长张雪映
那会学校没有专门给孩子阅读的地方,也没有合适给他们读的书,只有顶楼一个小房间。直到2016年1月,县教育局的尹伯权老师与新兴县图书馆的杨琪先馆长为她和专注于乡村儿童阅读推广的满天星公益“牵线搭桥”,张雪映便为枫冼小学递交了建立公益图书馆的申请。
而后,一辆来自广州的面包车开进了学校。经过一段时间的访谈、调研、评估,满天星公益图书馆在学校里落了脚。枫冼村委也大力支持,帮着给图书馆铺上了新地板砖。但相比硬件改善,要让阅读真正融入日常,难的是激发人的意愿。
在村小,每个老师都是全科教学的“万金油”,张雪映自嘲“连敲钟都是校长的活”,她现在负责教语文、阅读、音乐、劳动、体育五门课,之前也教过数学,“还有心理辅导”,她补充道。枫冼小学五年级数学老师王海兰是张雪映一路以来的“战友”,回忆起那个阶段,王海兰看到大多数村小老师的观点是——“搞阅读能让孩子成绩提高吗?为什么这么忙了还要给老师们加负担?”得不到身边人的支持,最难的时候,张雪映会拉着王海兰在田边散心,说到委屈的时候就哭起来,想着不如辞职算了。
但她心里仍然有孩子们,还有来自满天星公益的支持。
就这样咬牙坚持了一天又一天,最难的日子里,张雪映、枫冼小学和满天星公益的项目组一起,将原先看不见的路一点点蹚了出来——丰富的馆藏和满天星公益“特色”的五色图书分类法,让孩子们可以快速地找到想看的图书,开启阅读兴趣的第一步;学校保证图书馆的恒常开放,只要孩子们想看书,就能去图书馆自由借阅;满天星公益研发的分级阅读课程则帮那些缺乏教学思路的老师搭建了“工作脚手架”,不同年级的老师能够拿着不同主题的课件和教案“无痛”上课,对于实在困难的部分老教师,还有课程视频可以直接下载播放使用。老师们也会给满天星公益反馈课程资源使用的情况,以便项目组根据“一线”反馈再做迭代、优化。而通过“走出去、请进来、自己来”的培养方式,在枫冼小学,老师们也从被动的学习者转变为积极的创造者,张雪映还加入新兴县阅读名教师工作室,成为了骨干阅读教师。

枫冼小学的教学楼
满天星公益的工作人员会“骄傲”地介绍,三年共同运营期之后,枫冼小学逐渐成长成为了县里的“样板”,校长、老师会参与阅读课程研发、把经验向县内外其他学校进行推广。
日子一天天过去,看不见的变化开始在小小的校园里出现。课程提出问题,老师们鼓励孩子们从书本中寻找答案;每到午休时间,老师们也会和孩子共读书籍。“以前我都读《鬼吹灯》这种网络小说,现在什么都看,这几年读的书都数不清了。”张雪映说。
这种改变也从学校走进了孩子们的家里。这里的家长会被俗称为“开黑会”,因为家长们白天在外打零工、做车床加工,或是经营自己小店,老师们就在晚上召集他们。在一次“黑会”上,张雪映带着家长们读绘本,接着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你每天都在刷短视频,还能指望你的孩子爱读书吗?”后来,她从孩子们那里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孩子告诉她,从家长会回来以后,她开始和爸妈一起在家读书了。

课间在室外阅读的孩子们
从积极引进满天星公益图书馆开始,培养阅读教师、创建校本阅读课程、建设“诗歌”特色校园、教学成绩逐年提升……枫冼小学走出了一条以“阅读”为核心的发展之路,家长们、当地村民都看在眼里。有一段时间,越来越多周边的村民开始主动把孩子往枫冼送,“也不花那个力气开摩托车把孩子送到县里上学了”,枫冼的学生人数从张雪映接手时的不足百人一度涨至超过三百人。
但最让张雪映欣慰的还是孩子们的成长,比如一个叫西西(化名)的孩子。西西刚转学来枫冼时,是标准的“刺头”,成长在留守家庭,情绪敏感,喜欢和人开杠,会当着全班的面说课本上的内容幼稚。但从读一本漫画书开始,张雪映眼见着他沉下心了,读的书越来越多,改变在某一刻就发生了。
那是四年级的一堂绘本课,她带着学生们共读《活了100万次的猫》。她问:“故事里的猫经历过很多次生命,但它说只有最后一次不一样。为什么?”全班一片安静时,西西站起来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叹的答案:“因为前面的生命里它都是别人的猫,没有为自己活过,找不到活着的意义;最后一次它遇到了白猫,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它觉得幸福了、找到了意义,为自己而活。”话音落下,掌声雷动。从那一天起,西西在班里多了一个名号——“西哥”。

枫冼小学的孩子们
当然,并不是所有孩子都会展现出西西这样的“人物弧光”。对于留守或单亲家庭的孩子,王海兰的做法是,时不时给他们一个拥抱和关心的眼神。但她知道,自己能做的终究有限,“书可以一直陪伴他们。”她希望更多的孩子能在不知道干什么的时候拿起一本书,“但现在还没有达到我的理想状态”,王海兰说,“目前我们班上有阅读习惯的肯定有一半了,但真正痴迷于读书的最多两成。”但这位标准严格的数学老师下一秒又流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但我也有发愁的时候,他们一下课就去看书,有的时候我站在那,作业都不好意思去收。”
田野是诗,爸爸也是诗
“大家都在做阅读,你可以试点不一样的。”为了进一步激发孩子们的阅读热情和创造力,七年前,张雪映听取尹伯权老师的建议,开始了新的尝试——“教孩子们写诗”。
但这比阅读更加抽象,诗要怎么教?走进张雪映的课堂,你会发现,相比传统的老师教、学生听,她更多的是在激发孩子们的好奇和思考。
这是一节张雪映给五年级孩子上的诗歌课,课件的主题是《我的猫是诗猫》,“原本是满天星公益星阅60课程为二年级孩子设计的课程”,在张雪映的带领下,孩子们逐步从对主题的好奇展开对这首诗的好奇,通过拆解原作诗歌中让他们“惊奇”的句子,一点点激活每个孩子对“诗歌是什么”的理解和想象力。

张雪映为孩子们上诗歌课
在这个过程里,张雪映反复提到的八个字是“只有不同,没有对错”——这是满天星公益所提倡的阅读课开展理念。当老师不再强调什么是“标准答案”,每一个问题出来都变成“抢答题”,孩子们争着说出自己的答案,遇到特别有新意、有创意的发言,张雪映会暗示孩子们,“此处应该有掌声”。
伴随着问题被一个个抛出,再被孩子们用自己的方式打开,诗歌更多地成为一种视角,欢迎每个人找到属于他的那一首。短短35分钟课堂的最后,张雪映会鼓励孩子们用五分钟时间完成创作的冷启动,让率先写完的孩子进行主动分享,再让孩子对孩子的作品进行快速点评。在这个环节,第一次走进这个班级的人,大概率无法判断这个班里“令人头疼的差生”是哪一个,因为在这个课堂上,唯一的标准答案是“做自己”。也就是在即时的反馈和互动中,班级里的孩子们共同回答了那个抽象的问题——“到底什么是诗?”
而这个颇有些哲学意味的问题显然没法仅靠一堂课来回答。于是,诗歌节来了。每一年的诗歌节是这所学校最盛大的节日,孩子们都会穿着表演服,一起吟诵或是以各种形式呈现诗歌,整个校园也会化身一个诗歌的世界,让诗歌成为这个破旧村小最美的“软装”。去年12月的诗歌节,张雪映让孩子们把得意的诗歌作品画在了灯笼上,挂在教学楼门口的芒果树、龙眼树上。今年夏天没等来结果的芒果树于是有了独一无二的果实,一挂就是半年。五颜六色、题了字画的灯笼又勾勒出一条行走动线,孩子们说那是名叫“童趣摇曳”的校道。

希希(化名)和题上她诗画的灯笼
那是见证他们一天天长大的地方,也是涂满了她们心事的地方:原来孩子不一定总是想成为医生或是网红,她们或许只想成为一支彩色笔或是一本书。也正是因为诗歌,“池塘”“油菜花”“生锈的门锁”都长进了校园,一声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对不起”也被挂到了鲜艳的地方,成为摇曳的风景线。
回顾教诗歌课的历程,张雪映说孩子们的成长是惊人的。“三年级还是让他们做仿写,刚开始写一首诗都难,后面我把不错的诗歌打印贴在墙上,满天星又来做采访,化学反应就来了。有几个孩子开始迷上写诗,一下课就跑来办公室说‘老师,来活了!’,在我桌上‘啪’地放下几张纸,上面是她用一个课间时间写出的三首诗。短短两个月,已经攒够几十首,我和老师们已经在帮她们整理出诗集了。”

两位枫冼小学的“小诗人”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即便是班级里那个失控起来会变身“河马”的孩子快快(化名),也已经把诗歌作为一种表达方式,他会和陌生人分享自己早上刚出炉的作品,题目是《捉迷藏》:
“我和爸爸捉迷藏,
我来数数:1 2 3 4 5 6 7 8 9 10
结果我找不到爸爸。
我说:爸爸,你在哪?
他发出动静,
我知道是爱在包容他。”
也正是因为有了诗歌,这群山里村里长大的孩子有了更广远的天地来探索玩耍。那片天地里,可能有一张发霉的对联,一只开裂的旧木桶,“靠着荒草,把风留在,裂开的骨缝里”;又或者是一只风筝,它划开孩子们对未来的想象。
“成人时
我们还是风筝
可另一端不是父母
而是空荡荡的天空
只有几朵白云
就好像——
断了线的风筝。”
张雪映把这些孩子们描写乡村日常风景的诗歌收录集结进了《田埂上的小诗田》,她的下一个目标是,把这些诗歌拍成视频,让更多人能走进枫冼,也走近孩子们的诗情。
师生共创一本书,让AI也参与“手搓”
和许多其他地方的“村小”不同,在枫冼,短视频对大多数孩子还没有形成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这背后的原因,一方面是大多数孩子没有手机,因为家就在学校附近,不需要通讯设备联络家长接送;另一方面是学校和家长都在有意识地控制,学校禁止学生带手机,家长也只在有需要的时候才提供手机。
但即便如此,孩子们对新鲜事物仍会产生天然的亲近。当越来越多的成人将AI作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孩子们也开始意识到,AI就像个万能的老师,什么问题它都有答案。
面对AI,王海兰的态度一度是很抵触的。除了数学她也教过语文,参与新教师培训时看到年轻老师歪歪扭扭的板书,她开始焦虑:如果孩子们过早用电脑和AI取代一笔一画地写字练字,他们未来还能识别什么是好的文字吗?更别提只是按个按钮,AI就能写出一篇作文。如果孩子们不再去思考了,直接誊一篇AI写的文章交上来,老师们要怎么识别判断?王海兰说,有这些担忧的不只是她,关于“让不让AI进校园”,她和老师们讨论了很久,纠结了快一年,终于在去年年底决定让“豆包老师”加入教学阵营。
王海兰提到,真正的契机是她看到梁文锋的报道铺天盖地地涌来,她意识到,无论自己在课堂上谈不谈论,AI的浪潮已经来临,她不可能一直忽略那只“房间里的大象”。

王海兰在满天星公益图书馆
“我那会还在教语文的时候,有段时间,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地会让班里孩子现场写一篇日记交上来。只要能自己写一句话,我都会表扬。”王海兰说,自己希望达成的,是让孩子们放下对被评判和犯错的恐惧。这种影响也体现在数学课堂上,王海兰会向孩子们灌输:“你都会了还用来上学读书吗?犯错不要紧,更重要的是从错误中学习,搞清楚原因。”渐渐地,王海兰班上的孩子开始更主动地找她讲题,“错了五道题有什么关系?一个课间老师就可以让你弄明白。”
而在枫冼小学自2016年开始参与的、由满天星公益发起并每年举办的班书共创活动中,AI也开始加入到这场师生们共同完成的“手搓做书”过程中。
王海兰对班书又恨又爱,恨是因为实在是没有哪个环节是不困难的。首先,要花两个星期的时间让孩子们阅读各类绘本,寻找灵感;接着,每个孩子都要写一个故事,再全班投票选出一个大家都喜欢的故事,凝练成400字左右适合进行绘本创作的形式,这个过程往往需要一周时间;最后就是每个孩子分到一行故事和一页,用一周时间绘图、优化,最终合订稿件,形成一本内容逻辑连贯,但又形态缤纷的班级之书。
因为有了AI,以往那些最让人头疼的环节有了帮手:故事有了,但想不出怎么搭配画面怎么办?王海兰被学生问到的时候会说实话,“老师也不会,我们一起问‘豆包老师’怎么样?”
在王海兰的引导下,孩子原本一句模模糊糊的“我想不到怎么画”会慢慢被扩充为一连串具体问题:你想要一个什么脸型的主人公?你想要人物占画面多大的比例?主色调是什么,想要怎么配色?
有趣的是,在那些没有向老师求助画画问题的孩子们眼里,AI似乎还没有身边的同学“管用”——“我们都会互相帮忙,大家一个人想一点,不会画的部分就完成了。”
就这样,有的孩子多出点子,有的孩子喜欢画画,大伙一人一撇,一人一划,不知不觉,班书就这样完成了。

张映雪带领五年级同学共创的班书作品《书里有路》
想到接下来又要开始新一轮班书共创,王海兰的下意识反应还是“头疼”,但她抛出的第二个词就是“快乐”。那种快乐来自于把孩子们的作品发到家长群里的时刻,“被爸爸妈妈看到大家一起完成的创作,真是很有成就感”;还有看到孩子专注样子的时刻。那是班里一下课就冲出教室的孩子,班书共创期间,他下了课屁股紧紧贴在座位上。问他一嘴还被翻白眼,“老师,我负责的这一页是全书最重要的转折点。要是不画好,后面整个故事都展开不了!”
王海兰和张雪映年龄相仿,还有三年多,她也要正式告别教师的身份,回归乡野。“你和张校离开枫冼后,满天星图书馆会消失吗?”面对这个问题,王海兰也没有流露出什么伤感的表情。

题上孩子诗画的灯笼
对于每一个村小老师而言,“撤校并点”是必须要面对的未来,但阅读的种子会连同它铺就的路通向未来。王海兰已经为自己的退休生活做好了打算,她准备回老家把村里的留守儿童召集到一起,带领他们阅读、写毛笔字,其他时间去县里的公共图书馆当志愿者。
“离开了枫冼,你还会继续写诗吗?”面对类似的问题,一位正在准备诗集的小诗人却给出了有些现实的答案。“我想我小学毕业的时候应该还会继续写,最多写到初中,因为估计再往后就没什么时间了。”
撰文/ 李迅琦
编辑/佘韵卿












